菝葜的香味
文/
雷·布拉德伯里   图/赖永彦

  威廉·芬奇先生每天白天都会站在又黑,风又大的阁楼里,他这样已经3天了。正是11月末,在这3天里,他独自一人站着,感受着时间的碎片像雪花一样从广袤而冰冷的天空中飘落,静静地、软软地盖满屋顶,覆满房檐。他站在那儿,闭着双眼,阁楼被阴冷的寒风所吞噬,每一根骨架都在吱吱作响。腐朽的横梁和木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抖落了多年积攒下来的灰尘。他站在那儿,呼吸着空气中干燥的香味,感受着阁楼古老的氛围,阁楼则在为它周身的疼痛不断地呻吟、叹息,“哎哟,哎哟。”
  楼下,他老婆科拉正竖起耳朵倾听。她没有听到威廉走动或者搬东西的声音,她觉得自己只听到了呼吸声,缓缓地吸入又缓缓地呼出,就像一个落满灰尘的风箱,独自耸立在风中的阁楼上。
  “荒谬。”科拉咕哝道。
  第三天中午,威廉匆匆忙忙从阁楼下来吃午饭。他微笑地看着陈旧的屋墙,微笑地看着有缺口的盘子,微笑地看着刮花了的银器,甚至对老婆,威廉也是一脸的微笑。
  “怎么这么高兴?”科拉问道。
  “精神好啊,简直太好了!”他笑着说道,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。他满面红光,很显然在竭力隐瞒什么好事。
  科拉皱了皱眉,“怎么有股味道?”
  “味道?什么味道?”
  “菝葜汽水。”她用力地抽动着鼻子,猜测道,“对,就是菝葜汽水的味道。”
  “不可能。”威廉的兴奋劲一下消失了,就像被老婆关掉了开关。他好像受到了惊吓,神情紧张,忽然间变得小心翼翼。
  “你早上去哪了?”她问。
  “我在打扫阁楼啊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  “你是在垃圾堆里闲晃吧?我什么动静都没听到,打扫怎么可能不出声音?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她问。
  “我要是没有打扫阁楼的话,怎么会找到这些东西?”威廉反驳道。
  他低头看看夹在裤脚上的两个黑色金属夹,那是骑车时收紧裤脚用的。
  “在阁楼上找着的。”他自问自答,“科拉,还记得40年前,我们俩在石子路上骑着双人自行车的情景吗?”
  “你要是明天之前还不把阁楼收拾完,我就自己去把上面的东西都扔出去!”
  “噢,不要这样。”他叫道,“我把东西都按我喜欢的样子归类好了。”
  科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  “科拉——”威廉吃着午饭,突然又变得热心起来,“你知道阁楼的本质吗?阁楼就是时间机器,在那里,像我这样的老家伙可以回到40年前。那时候,夏天好像永远都过不完,孩子们围着冷饮车。还记得雪糕的味道吗?你那时候用手帕衬着雪糕,就好像亚麻布和雪糕一样也充满美味似的。”
  科拉一脸的不耐烦。
  不是不可能,威廉想。他半闭着双眼,尽量回忆着、重现着。想一想阁楼,它的空气中充满着历史,那儿就是和过去的联结点。虫茧中装着另一个时代,每一个抽屉都是一个小棺材,那几千个已经成为过去的“昨天”正躺在里面,任人瞻仰。哦,阁楼上虽然阴暗,但那是个很友好的地方,充满着回忆。只要你站在正中心,挺胸抬头,眯起眼睛,努力地想,努力地闻,就能闻到过去的味道。伸出手,就能感受到很久很久以前……
  他停住了,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这想法大声地说了出来,而科拉正大口地吃着饭。
  “嗯,一定很有趣。”他对科拉悄声耳语,“如果时间旅行可行的话,想想看,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我们的阁楼更适合时间旅行的,你说呢?”
  “以前的夏天并不是过也过不完。”她说,“只是你这么以为而已。记住好的,忘记坏的,并不总是夏天。”
  “只是个比喻,科拉,只是个比喻。”
  “我看不是。”
  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他弯下身,兴奋地低声描述着,就好像那幅图像正绘制在餐厅的墙壁上,“假如你骑着一辆独轮车,在不同的年代间保持平衡,双手伸平,很小心、很小心地从一年骑到另一年,在1909年待一周,1900年过一天,随便什么时间再待个十天半个月的,1905、1898,随你挑,这样就可以一辈子都待在夏天。”
  “独轮车?”
  “你见过的。铬合金车架,一个轮子,一个坐垫,杂技团的杂耍艺人表演的时候骑的那种。不想掉下来就得保持平衡,真正的平衡。手里还来回抛着光灿灿的小东西,扔起来一个又一个,一阵阵闪光,就像色彩艳丽的炸弹,其中有红、黄、蓝、绿、白、金色;而你这辈子所有的6月、7月、8月都漂浮在空中,够不着;你只需微笑着在那中间,保持平衡,科拉,保持平衡。”
  “废话。”她说,“都是胡说八道,胡说!”
  他爬上阴冷的长梯,来到阁楼,浑身发抖。冬天的某些夜晚,他会醒来,骨头冻得发脆,寒霜粗暴地刺激着他的神经,就像潜意识里的一场焰火。他觉得冷,很冷。无尽的夏天在这时显得更加诱人,那绿色的树木,古铜色的太阳,能将包裹着他的冬的躯壳融化。每天晚上,他都像一团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、像一个雪人般躺在床上,脑子里充满了糖果般的梦境和冰晶卷起的小风暴。外面是无尽的冬天,天空就像被一台巨大的压榨机榨干了所有的颜色——来自于每个人的颜色感觉都被榨干了。只剩下滑雪橇的孩子,他们从光滑的山丘上滑下,而那些山丘,则像镜子一样,反射着天空的颜色。天空如破碎的金属屏障般,日日夜夜地笼罩在小镇的上空。
  芬奇先生抬起阁楼的活板门。这里,夏季的尘埃围绕着他,尘埃中充满了其他季节所剩余的能量。他轻轻地关上了活板门,脸上挂满了微笑。
  阁楼就像暴风雨前的积雨云般安静。时不时地,科拉听到她丈夫模糊的说话声,从那高高的阁楼上传来。
  下午5点,芬奇先生唱着《我的黄金美梦》,戴着一顶发脆的草帽,出现在厨房门前:“哒哒哒哒!”
  “你一下午都在睡觉吗?”科拉劈头盖脸地问道,“我叫了你4次都没反应。”
  “睡觉?”他回味了一下,笑了笑,赶紧遮住嘴,“看来我是睡着了。”
  忽然间,科拉注意到了他的样子,“天哪!你从哪儿弄的那套衣服?”
  他穿着红色条纹外套,白色高领衬衣,还有一条奶油色的裤子。那草帽则像鼓风机般散发着新鲜干草的味道。
  “箱子里翻出来的。”
  科拉用力闻了闻,“没有樟脑丸的味道,看上去是全新的。”
  “当然不是了。”他赶紧说。科拉盯着他的装束让他觉得很不自在。
  “这儿可不是夏季剧目演出公司。”她说。
  “就不能找点乐子吗?”
  “你就会这么说。”她关上烤箱的门,“我在屋里织毛衣,你却在商店里给女士们充绅士?”
  威廉没有理会老婆的话,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顶草帽:“科拉,我们要是能像以前那样周末出去走走该多好。你撑上丝质的小洋伞,长裙在地上沙沙作响。我们俩坐在饮料店的金属椅上,闻着杂货店里散发出来的味道,就像过去一样。杂货店现在为什么不再是那个味道了呢?我们可以点两份菝葜汽水,然后开着1910年产的福特汽车去汉娜码头参加慈善晚会,听听铜管乐。你觉得呢?”
  “晚饭做好了,把那件吓人的衣服脱下来。”
  “如果可以在那些橡木铺制的乡间小路上骑车,就像汽车发明前一样,你愿意去吗?”他看着科拉,坚持问道。
  “那种路太脏了,走一趟回来就会变得像非洲人似的。”科拉拿起糖罐摇了摇,“早上我在罐子里放了40块钱,现在没有了。别告诉我你从卖戏服的地方订做了那套衣服,那衣服是全新的,根本不是什么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!”
  “我——”
  科拉咆哮了半个多小时,他半句话都插不上。11月的寒风撼动着屋墙,在她谩骂时,铅灰色的天空开始下起了雪。
  “回答我!”她叫道,“你是疯了还是怎么了?买你根本穿不了的衣服,你怎么能这么乱花我们的钱?”
  “阁楼——”他开始说道。
  科拉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  雪越下越大,正是11月的傍晚。她听到威廉又慢慢地爬上梯子,上了阁楼,回到了那个充满灰尘、充满过去的地方;回到了那个堆满戏服、道具还有时间的地方;回到了那个和下面的世界相隔甚远的地方。
  他关上活板门,打开手电筒,光线足够了。是的,时间就浓缩在日式的纸干花中。随着记忆的每一次碰触,每样东西都像盛开的花朵般绽放在心灵的池塘中,和着春天的微风,比生命本身都要鲜活。每一个抽屉都被打开,里面可能装满了姨妈、表兄妹和祖父祖母的回忆,它们都包裹在尘埃中。是啊,时间就在这里,你能感觉到它的呼吸,它更像一种氛围,而不是机械运转着的时钟。
  现在,下面的房间就像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般遥远。他半闭着眼睛,微微斜视着阁楼的四壁。
  这儿,就在这水晶吊灯下,是彩虹,是清晨,是中午,就像流向时间源头的河流一样鲜亮。在手电光线的照耀下,彩虹升上屋顶又降落下来,散发出各种颜色的光彩,是李子、是草莓、是葡萄、是柠檬,是暴风雨过后那碧蓝色的天空。阁楼里的灰尘是熏香散发出的烟气,你只需凝视。威廉知道,他能感觉得到,这阁楼就是一台时间机器,他对此深信不疑。只要你摸一下这边的棱镜,触一下那边的门把手,掸掸穗饰,敲敲水晶,搅起空气中的灰尘,敲打箱子的把手,然后在那个老壁炉里生起火来,直到它将过去每次燃烧所积攒下来的烟气喷入你的眼睛。只要你触弄这部机器,温暖它的零件,只要你爱抚它的每一部分,然后,然后,然后!他在忙着指挥和操作,他的头脑里响着音乐,紧闭的口中哼着曲调,操作着这伟大的机器,风琴、贝司、男高音、女高音。最后,和弦使他一阵震颤,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。
  那天晚上九点,科拉听到了叫声。“科拉!”她走上楼梯,威廉正从阁楼上探出头来看她,满脸的微笑。他挥了挥帽子,“再见,科拉。”
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“我想了好几天,是时候说再见了。”
  “下来,你这个傻瓜!”
  “昨天我从银行取了四百块钱。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,不过后来事情就发生了,那么……科拉……”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,“最后再问一次,要和我一起走吗?”
  “上阁楼?把梯子放下来,威廉·芬奇,我要上去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拽下来!”
  “我要去汉娜码头吃一碗海鲜杂烩。”他说,“然后让铜管乐队演奏《月光海湾》,噢,得了吧,科拉——”他挥了挥手,彬彬有礼而又带着些许疑问。
  科拉只是看着他。
  “再见。”他说。
  他很绅士地挥挥手,然后缩回了阁楼。
  “威廉!”科拉大叫道。阁楼上黑黑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  她大叫着搬来一把椅子,好爬上那个发霉的地方,她打开手电筒,“威廉!威廉!”
  阁楼上没有人,只有寒风在屋里回荡。
  她看到了西侧远端的窗户微微开了道缝。
  科拉摸索到窗边,屏住呼吸,犹豫着,随后,她慢慢地打开了窗户。梯子就放在窗外,通向门廊的顶棚,她猛缩了回来,窗外的苹果树闪烁着绿光,外面正是7月的清晨。她隐隐约约听到爆炸声、鞭炮声,还有远处的欢声笑语。礼花射向温暖的天空,红色、白色、蓝色,然后又慢慢退去。
  她关上窗,虚弱地靠在墙上。“威廉!”寒冬的光线透过脚下地板的裂缝照了进来。透过裂缝,她看到外面飘舞着的雪花,她还要在这个寒冷的世界生活好几十年。
  她再也没有走到窗边,而是独自坐在黑暗的阁楼里,闻着那唯一没有消退的气味,那气味就像是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般飘荡在空中,科拉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  那气味是那么的古老,又那么的熟悉,正是杂货店中菝葜汽水那令人难忘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