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鲁思·内斯特沃尔德   图/赖永彦

  想要非法使用变体单元难且危险,不过有个像洛琳这样的朋友让一切皆有可能。洛琳是软件技术公司实验室的技术员,她聪明又贪婪。为了额外挣点钱,她允许玛洛里业余时间使用变体。
  洛琳担心地说道:“上个月公司的马克斯才因为身份混乱丢了性命。你得小心点,玛洛里。”
  “我会的。”
  “现在躺下。”洛琳把玛洛里很快就要脱离的躯体钩进生命维持系统里。
  另一边的转移装备是长长的、暗暗的变体单元。看着了无生气,可实际上它是由神经网络控制的脱氧核糖核酸基质。随着意识上载,在未来几个小时内它会成为她的家、她的壳,而且基于基质本身的程式,她可以利用自己的意识将基质塑变成任何她想要的形体。
  “准备。”洛琳并没立刻开始下载,相反她盯着玛洛里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包含着某些东西,不过那绝不是贪婪,“如果你开始感觉到有意识流失,一定要告诉我,听到没?”
  “当然。”她不耐烦地回答。
  洛琳开始了转移,玛洛里在意识离开躯体时兴高采烈。她自由了。
  “转移完成,”洛琳宣布,“开始人体变形过程。”
  玛洛里把变体基质的外观调整成她自己的模样,就像躺在另一张床上那个人形空壳的复制品。过会儿她会重塑变体外貌,可现在她得用自己的身份离开软技术公司。
  “我要你三个小时内赶回来。”洛琳说,“最好在下一次安检前回来。”
  玛洛里潜入了空旷小巷。她脸朝墙站在一个垃圾桶后,别人看着会觉得她是个男人,她想要变成的那个人的图像已经上传给大脑处理器。变体产生的热量沿着她的静脉和脊柱流淌。她感觉到自己的肩宽了、胸平了,她变成了一个男人。
  五分钟后,她离开小巷,走进落魄酒吧,她坐在偏侧边的一张桌子上。变体时最好还是别引人注意。有几个女人偷偷地瞟她,这种情形在她变成她兄弟戴恩时时常发生。
  她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。不!她才不管他在哪儿呢。他抛弃了他们,抛弃了她,选择生活在郊区,选择生活在城市保护墙外,选择成为公司的敌人。正是因为他,她才改了名,切断了跟爸妈间的联系。
  爸妈总是更宠他些。
  玛洛里叫了杯酒,付了现钞而不是用拇指刷卡,有个客人表情异乎寻常地凝望着她。是她的朋友苏!    
  玛洛里漫不经心地站起身走向休息室,一走出苏的视线她就立刻改变方向离开了酒吧。
  她不安而迅速地进入刚才变体的小巷子,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上她。她靠在墙上,强迫自己慢慢深呼吸,晕眩减弱了。
  这不是意识流失,这不可能是。她的意识不会流失。
 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时玛洛里的心情并不好。她并不喜欢文案工作。
  “你重新考虑过吗?”
  玛洛里抬头看到她的前男友伊桑正靠着她办公室的墙,他那双杏核眼下带有黑圈圈。
  “你考虑过吗?”她反问道。
  伊桑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,“我确实想过。”他低沉地回答。
  玛洛里点点头。现在他应该会道歉。他们已经分手,因为伊桑要求她在公司确定的意识流失临界点前放弃做变体间谍。变体间谍穿用变体基质时,需要用自己的意识去控制变体基质。随着一件变体基质穿用的人愈多,那么留在这件变体基质里不同人的意识残余也会愈多,此时的变体基质就像一台装载了过多东西的电脑,运行控制愈来愈难。同时随着变体间谍不断进行意识的上传下载,他意识中某些模糊的东西会在每次上传下载中不经意地逐渐消散。如果意识消散到一定程度,也就是达到所谓的人类变体极限,再继续变体,他自己的意识就会被变体基质里的残存意识彻底吞噬。所以变体间谍是有变体时间限制的,变体时间用完了,他们对公司也就没使用价值了。
  他们是可替代的损耗品。
  伊桑拉过她的手,用拇指和食指轻柔地抚摸着,“那天让你放弃变体是我不对,不过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。我想让你做一下我新研究的意识流失测试。如果你的意识水平是安全的,那在你做变体间谍余下的时间里我绝不再提退出的事。”
  她盯着他,惊慌占据了她的五脏六腑。为什么他会提出这种要求?他知道她在进行非法变体?她抽出手,“这种测试还不是正式的,对吗?”
  他摇摇头。
  “我不允许你利用我。”
  伊桑撅起嘴,“或许我不应该要求你退出,可就算只为了缓解一下我的焦虑做一下测试——这样的要求也过分吗?”
  玛洛里瞪着他,“你只是想找个让我退出的理由,想让我不再独立,只能依附于你生活。”
  他身体前倾,搜寻着她的目光,“你真的这样想?玛洛里,你真自私。”说着伊桑转身离开。
  伊桑没有再回来找她。不过这不是问题,他不想让她过自己想过的那种生活。
  伊桑也走了,她会克服。
  她和苏正在安排下个星期针对高性能公司的变体间谍工作,所以她们天天见面,一起谋划。
  “你有个兄弟,对吧?”在玛洛里的桌上研究完高性能公司的平面图后,苏突然开口问。
  玛洛里草草点点头,“你怎么会这么问?”当然,她知道苏为什么会问——自从在酒吧里发生过那个小插曲后,她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。
  “我想我上个星期看到他了。”
  “我弟弟不敢在西雅图露脸。”
  “为什么不敢?”
  “我不想提。”她不该还在意的。戴恩是擅离职守,躲到了破败不堪的郊外,干着上帝才知道的勾当。他十年前就离开了,为了那些低俗的主义离开了他的家人。长达二十年的流行病肆虐及经济大萧条后,西雅图和其他极度贫困的城市能有什么选择,它们只能把公共财产私有化,把城市私有化。戴恩和他的同仁把这称为出卖,他们认为少数人占有了大多数人的生活资本。可至少在公司管控区人身是安全的。
  想到她爱过、妒忌过,而后又恨过的戴恩,她的头开始痛起来。头好重,重得她都抬不起了。
  “玛洛里,怎么了……”苏的话就像从遥远的隧道另端传来。
  玛洛里自桌边起身,对抗着眩晕,“我就回来。”
  怎么进的休息室,她不知道。冰冷的水浇在脸上,前额埋进支在柜台的手臂里。这没什么,想到弟弟总会让她不安,这不会扰乱下星期的变体工作,完全不会。
  灰暗、阴沉的一天,变体也无法让人兴奋。她不太喜欢现在的身体:年迈、男性,即便经过治疗和整容也开始显出老态。
  苏现在化身为诱人的应聘者进了高性能公司。按照她们的计划,苏会使美人计引诱托姆·瑞希和她一起离开。其他变体间谍用类似的办法从他身上成功获得过情报。当瑞希离开大楼,玛洛里就变成他进去。
  她把车停在高性能公司大楼外,直到收到苏和瑞希走远的信号。她拉出一件雨衣,撑开伞,走上通往主建筑的小径。她把手放在入口处的身份鉴别仪上,“欢迎你,瑞希先生。”安全系统问候道,“我想你已经回家了?”
  “我忘了AI,我得回来找找。”
  因危险逼近而释放的肾上腺素慢慢驱散她早先的消沉。她轻快地穿过通向瑞希办公室的大厅,用她(他)的手掌打开门,并把身后的门锁上,坐进桌边的椅子里,“系统启动。”
  “启动。”瑞希把自己的电脑设置为低沉、柔缓的女声。
  变体间谍都被训练成了安全专家,用她变体模拟出来的声音、指纹、视网膜,她很快就可以存取不久前才发布的科技信息。当然文件都是加密的,不过她所穿戴、控制的神经网络很快就突破了最后屏障。
  玛洛里扫描着自己找到的信息,她的神经式网络能及时把她所看到的一切存储记录。通常情况下,她只是浏览,抓紧时间尽可能多地扫读,等有时间再对所有信息进行组合消化。
  可这次她读得很慢。资料的大部分内容都与一个RLA——远距离链接机器人项目有关。从本质上来说,就是一个不需要意识上载的变体单元。高性能公司已经绕开人工智能的缺陷,创造出一种远距离操控技术,让其公司的主管在安全地方操控新型机器人。这种新型机器人就是从可调控脱氧核糖核酸基质演变而来的。
  这也会让变体间谍被淘汰。她们要失业了!
  耳机吱吱响起苏的声音,“玛洛里,瑞希正回办公室——看来他忘了拿什么东西。我也正赶回高性能公司,我会在停车场南边入口与你会合。”
  “好,我马上关闭。”玛洛里回答。
  她关闭自己变体单元的记录功能,“退出。”
  “是否保存?”她的内系统询问。
  “否。”
  对,就这样,她可以不带任何资料回公司。本来任务就被突然打断了。
  可还有备份,她无法擦掉变体已经看过的信息。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不能让公司得到存储在她变体单元内的信息。
  她得逃。
  玛洛里关上瑞希的系统离开大楼,她打开伞,拉紧雨衣。在快走到自己车边时,她看到个小个子、浅黑肤色的性感美女从一辆蓝色跑车里下来。那是苏的变体。她快步逃开。
  “玛洛里!”
  她探头看身后。苏正匆忙追赶她。玛洛里打开黑轿车,滑进驾驶座开出停车场。
  她得逃。
  车内的通讯系统响起,“玛洛里,怎么了?”
  玛洛里可以感到自己穿着的变体手掌里渗出了汗珠,可她现在不应该惊慌,她得穿着变体逃离,不能让公司找到变体。
  苏的声音再次从系统传来,“出什么事了?”
  玛洛里感觉前额发烫,不像是因为惊慌,她不应该惊慌。
  她盯着汽车后视镜,苏的汽车就在后面。
  “别跟着我,苏。这对你也好。”她通过通讯单元说。    
  “玛洛里,我很担心你。你的行动很不合理。靠边,让我载你回去。”
  玛洛里摇摇头,努力把精力集中到道路、车速和汽车上。“不,我得走……”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,可她知道逃离很要紧。逃离苏?苏是她的朋友。戴恩走了,爸妈走了,伊桑走了,现在她却在逃离苏。
  前面有个出口,或许她可以在这儿甩掉苏。在快要偏离出口的最后一刻,她转向出口车道,全速驶离匝道时她听到了轰的一声。
  她把车停在一边。在她身后,那辆蓝色跑车被一棵树撞出了皱褶。
  她走出车,磕磕绊绊走过沥青和树林之间的湿湿草地。苏被卡在撞坏的驾驶座上,她的脑袋斜了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。玛洛里试着唤醒她——这会儿她本该已经修复变体损伤了,她检查位于变体单元脊柱末端的数据上载区——破裂了。玛洛里希望承载苏意识的神经式网络损伤得并不太严重。
  她蹒跚着起身,深深呼吸着,手撑着车身。她不能让公司找到自己,可她得确保他们能找到苏。一定得这样。
  她的车。她车里的AI没有受损。她可以从黑色轿车上发出警报,然后离开。如果她不离开,他们会夺走她的变体。
  玛洛里再次艰难地走过湿湿草地,雨衣盖着她的头。没有进行声音联系,她打开公司的事故信号。一个半小时内他们就会赶到这儿,带走承载着她最好朋友的破损单元。
  她又感到了眩晕。玛洛里闭上眼,集中精力。她不能开车——车得留在这儿,公司才能找到苏。
  可他们找不到玛洛里。她可以变成其他某个人,其他任何人。她穿着变体。
  她催促自己逃离黑车,逃进路边的森林里。她得藏起来,得在他们找到她前逃走。她可以躲进树丛里,她可以孤独地留在这儿,至少这样安全。
  她并不孤独,她不是一个人。他们在跟着她,在包围她,在逼近她。他们的声音折磨着她的神经,侵蚀着她对躯体的控制。她跑,或者她想着她在跑。她感受不到她正栖居着的身体,只能听到声音,看到太多其他人,其他用过这个变体的人的记忆,其他太多遗留在变体里的意识片段,同她争夺着神经网络,她自己那清醒的意识已经无法再控制变体的神经网络。
  她正在迷失自我,渐渐迷失,渐渐……她唇边绽出微笑。
  可仅仅迷失了自我还不够,如果她不逃开他们会找到她的。
  然后她开始跑,湿湿的草地拍打着她的衣衫,头顶的树木隐约可见。她跑啊跑,呼吸也变得急促,脑海中的声音像一架直升机一直在嗡嗡盘旋。一根树枝绊住了她,她摔倒了,跪倒在地,跪在酸雨积水坑里,跪在森林里那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  森林翠绿,而她湿湿的,湿而冷。声音——她被这些声音、湿湿的森林、一条潺潺的小溪淹没了,寒冷潮湿将带她远离。
  森林翠绿,而她在小溪中飘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