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   狼  (上)
 
文/田聿玉

  在茫茫无际的大兴安岭腹地,住着一位鄂伦春老爷爷。他靠狩猎为生,专门跟一只缺耳少腿的大灰狼作对。老爷爷膝下无子,这天,突然遇到了迷路的小奇。
  老爷爷问小奇为什么来到了森林里,小奇说是因大灰狼追撵,一只梅花鹿把他引到了木屋前。老爷爷说:“多亏了小鹿,不然,老狼就把你吃掉了,它才不讲客气哩。”
    小奇问:“它怎么不吃您呢?它见到您怎么掉头就跑了呢?”
    老爷爷说:“这话说来就长了。有一年冬天,山上山下飘着鹅毛大雪,冰溜子挂了三尺厚。没有人烟,没有声音,仿佛一切都昏昏睡去。我打猎困极了,就在火炉旁抱着我心爱的猎枪,枕着我的小鹿,眯眼休息。到半夜时,我被小鹿叫醒,只见好多狼将我家围得密密匝匝,门窗都被刨出了小窟窿。我于是抬手开火,枪枪打中一个狼头。天大亮时,我开门来瞧,木屋四周毙倒十几匹狼,雪地上却留有一行血迹,淋淋漓漓往山里去了。”
    小奇问:“是那匹老狼吗?”
    老爷爷说:“嗯。你既然说不清你从什么地方来,一时半会儿回不了自己的家,就暂时住这儿吧,把这儿当你的新家。”
    小奇拍手说:“我一百个愿意!您很勇敢,我要拜您为师!”
    鄂伦春爷爷拿来一碗酒,用食指蘸上,向天弹了三次,往地上洒了三次,又往小奇额头上涂了三次,收了小奇这个小徒弟。打从那天起,小奇就追随老爷爷学习打猎。 
  小奇特喜欢带着小鹿在山野、溪边疯跑,一头钻进格桑花丛中打滚,老爷爷往往得寻找好久才能找着他。老爷爷并不责怪,但一直叮嘱他,在森林里莫打秃鹰,小鹿和娃娃鱼也碰不得。
    小奇一心只关心小鹿,习猎的事根本不上心,每次用枪都打不中猎物的要害,要补上一枪才行。
    老爷爷说:“这怎么可以,你若遇上那只缺耳瘸腿的老狼,麻烦就大了。”
    小奇说:“也未必啊,它十分怕您,早逃远了。再说,我有枪,打它不死,吓也吓死喽。”
    老爷爷听此言,连连叹气、摇头:“这老狼有来历,见过的人都说那不是狼,是精怪,叫人狼。它会学孩童啼哭,会像人一样站起来行走数里。它盯着人看时,能看得人心里发毛,懵懂不知身在何处。有一回我在十八拐弯那地儿撞上了它,它看我举着枪,不但不逃走,还立定瞅我,咧嘴似笑,笑我枪膛里没子弹。但它又不近前来,知我靴子里别着两把尖刀。我俩就这样对峙了许久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,直到有看林的獒犬们拢来,它才跛着脚,怏怏不乐地走了。”
    可小奇年纪小,又贪玩,老爷爷再怎么好说歹说,他也始终不重视,本领学得差强人意。
  小奇十四岁那年,老爷爷因病去了天国。小奇抱着小鹿哭呀哭呀,哭成个泪人。
    从此以后,小奇只能把小鹿锁在小木屋里,不能再带它漫山寻花追蝶。他独自上山寻找食物,腰上系着干肉和地瓜,肩上扛着老爷爷那擦得锃亮放光的猎枪。他翻山越岭四处搜索,打下的毛獐野兔不多,但果腹充饥足够。他感到满足,他认为这就是自食其力的快乐。
    有一天傍晚,夕阳沉沉挨在西边黑峰的林梢上,一条深谷发出激流的喧喊。小奇站在秃鹫岭这边,一眼回望,嗬,那只缺耳少腿的老狼竟然出现了,不紧不慢追了上来。它微闭红红的眼睛,瞳孔里是一个瘦弱长发少年的形象。它恨呀,恨鄂伦春老爷爷灭了它的家族,恨小奇护着会报警的小鹿,这小子还胆敢接过那杆让狼们闻风丧胆的钢枪。
  老狼想:你这小子想做巡山大王,你还不晓得我狼王爷有三只眼,我今天吃掉你,那是必须的。想着,老狼躁动地扑上来了!
    小奇眼看一道闪电劈来,抬手“砰”地开了一枪。子弹偏了,只擦伤了老狼的右耳。老狼忍住疼痛,猛扑小奇,抓烂了小奇的一只衣袖,挠下了小奇的一绺乱发,猎枪也无奈脱手,飞下山崖。小奇心知今日凶险难逃,却不愿就这样将自己供奉恶狼,于是奋力挣脱狼爪,滚下山崖。
    崖壁上有一棵千年云松,在紧急关头,云松伸出的枝杈正巧把小奇挡住。可小奇太重,枝杈承受不起,断裂开来,小奇继续往深不见底的谷底坠去……
    老狼立在崖头,豪迈地嚎叫,似乎在宣告它的胜利,它才是大兴安岭的森林之王。它披着晚霞,毛色如铁,面容狰狞。
  第二天傍晚。小奇躺在黑河滩的泥沼里,像僵尸一样。有一大堆红头绿翅的苍蝇在他耳孔中聚会,蚯蚓往他鼻孔中探险,蝲蝲蛄用硕大的刀钳修理他肩胛上的烂皮。这时小鹿以飞一般的速度,越过了三座山,渡过了三条河,赶到了小奇身旁。
  小鹿打着响鸣,吓走了虫蝇,然后用长而有力的舌头,舔舐着小奇满身的创伤。舔啊舔啊,小奇慢慢睁开了双眼,慢慢地坐起身来。他打量着奔涌向前的河流,用手搂着小鹿的脖子,湿漉漉的,小鹿在流泪哩。
    过了很久,小奇试着站了起来。他跟着小鹿回家,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走到了小木屋前。小鹿用犄角顶开了门,小奇瘫倒在火炉旁。火升起了,火边烤了肉,看着小奇吃饱了以后,小鹿也倒头去休息了,梦中还啃着芭茅草,吧唧吧唧的,好香甜哩。
    小奇偎着小鹿,也开始做梦。在梦中,他在空中飞旋滑翔,忽然有一只光头巨鹰扑天盖地罩过来,它展开的钢爪将他缚住,朝谷地的黑河掠去。难道它就是老爷爷不忍伤害的秃鹰么?巨鹰负重在身,实在载不动小奇,只好松开钢爪,小奇“咕咚”掉水里了,激起好高的浪。
    小奇醒过来,再也无法入睡。慢慢的,他想起自己在黑河里,漩涡一个接着一个,他不知往哪个方向才能得救。有一条很大的娃娃鱼恰好经过这里,它像婴孩一样叫唤小奇,把宽大的尾巴甩来甩去。小奇顺势抓牢它的尾巴,在它的带护下浮出了水面,又被它推到岸边。老爷爷曾说他捕获过一条头上有七星斑点的大鲵,有几十斤重,救小奇的非它某属了吧。
    此时,小奇格外思念老爷爷,心里的愧疚无处弥补,他忍不住痛哭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