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乐吾生  图/赖永彦



  爷爷说:“这个世界上总有无法解释的事。很多时候,人们越以为自己接近了真相,就是离真相越来越远。试图无所不知,本身就是一个悖论。许多事,不知道要比知道好。”
  爷爷是祭司,他的手中拿着一根会发光的权杖。鲁宾知道,有一天,权杖会交到他的手里。
  “在我们头上,便是神所居住的地方。”爷爷指着星空说。黑暗的天空,两个血红色的月亮相继升起,爷爷告诉他,那两个月亮,一个叫做“忘记”,一个叫做“希望”。
  “神就住在那吗?”鲁宾问。
  “神……住在比它们更遥远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有你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东西。”爷爷说。
  “有多远?”鲁宾问。
  “很远。远得超过了时间。”爷爷笑着回答。
  “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吗?”鲁宾问。
  爷爷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知道的。”
  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们呢?”鲁宾问。
  爷爷沉默。
  事实上,神经常会显露神迹,不是他们自己来,而是他们的使者。他们的使者是一种巨大的铁鸟。爷爷说这种鸟叫做“飞船”。神的使者有时候会送来食物,每当这时候,爷爷就会带领大家载歌载舞感谢神的恩赐。每次接到神的恩赐,整个部落都会沉醉在快乐里。
  “我们是神的子民,我们受着神的眷顾。”爷爷如是说。其余的时候,爷爷总是指挥着大家狩猎、耕耘、制作各种器具。爷爷拼命地教大家东西,爷爷似乎无所不知。
  鲁宾跟族人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山谷。生也在这,死也在这。相比其他人,爷爷跟鲁宾的生命似乎要长得多。
  “不要离开这个山谷。”爷爷对所有的族人说。
  “为什么?”鲁宾问。其他的孩子们也追问。
  “因为……这是神的旨意。”爷爷说。他说这话时总会不自觉地收敛了笑意。
  鲁宾猜想,大约是因为只要离开了山谷,爷爷就再也无法代替神保护大家。
  曾经有个叔叔跑出了山谷,爷爷带着鲁宾找到了他。爷爷在找人时,权杖一直在发光。终于,爷爷找到了那个不听话的叔叔,那个人却快要死了,他身上满是怪兽咬噬的痕迹。
  “何苦呢?”爷爷问。
  “自由。”那个人说。
  “你跑五十步跟跑一百步有什么区别呢?”爷爷叹气道。
  “蝴蝶,”那个叔叔说,“如果熬不到破茧的那一刻,便不会罢休。”
  那个叔叔最终还是死了。爷爷亲手埋葬了他。鲁宾知道这算是部落里极其高贵的待遇。
  “爷爷,什么是蝴蝶?”鲁宾问。
  “一种虫子。”爷爷道。
  “虫子?”
  “一种……能飞出山谷的虫子。”爷爷说。他最终在沙地上画了一个蝴蝶,“这就是蝴蝶。”
  “真美。”
  爷爷点头,望向遥远的星空。“比起美来,有时候生命重要得多。蝴蝶,积蓄所有力量,最终破茧化蝶,只是想要生存。扑火的,不是蝴蝶,是飞蛾。”
  爷爷的话鲁宾不懂,却总觉得那晚的爷爷很悲伤。
    神的特使有时还会送来除了食物之外的东西,比如人。每个到达的人,都要经过爷爷单独的洗礼,然后才能进入部落。
  “神说,要去掉他们在天上的记忆。”爷爷对鲁宾这么解释。
  鲁宾觉得很遗憾,因为经过了爷爷的祭祀后,所有的人都不会再说天上的事。他们会忘记什么是蝴蝶。他们会跟所有的村民一样结婚生子,然后死去。偶尔想起一点天上的事,也并不多。
  鲁宾的生活与其他孩子们不同,鲁宾大部分的时间会在爷爷的山洞里学习。
  “有一天,你要将它们教给我们的族人。”
  “那为什么不要大家一起学?”
  “因为时机还不成熟。”爷爷说的话,鲁宾总是不太明白。
  鲁宾隐隐地猜测,大概是因为学东西的时间太长,族人的生命太短。
  爷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部落里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会接受爷爷的祝福,可是爷爷每次都会悄悄叹气。“爷爷在找什么呢?”
  “爷爷是在等人。”爷爷说。
  “等谁?”
  “等跟你我一样生命的人。”爷爷道。
  爷爷跟鲁宾的生命比部落里的人都要长得多。鲁宾最初的好友已经躺在了山谷的泥地里,第二批好友也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爷爷。而鲁宾,仍然是天真烂漫的鲁宾。
  他在长大,只是速度比大家都要慢。他第一个好友因为衰老而死去时,鲁宾哭了一夜。
  “为什么?我们是怪物吗?”他问。
  爷爷苦笑一下,摸摸鲁宾的头道:“孩子,你和我都是正常的。有一天,大家都会正常。”
  “为什么大家会变得不正常?”鲁宾问。
  爷爷没有回答,只松开了鲁宾的手,抬起白发苍苍的头,仰望着繁星伴月的天空。
  鲁宾不问了,他感受到了爷爷的悲伤。鲁宾不知道大家都“正常”的日子要何年何月才会到来。在他看来,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赶着长大,赶着结婚生子,赶着享受这短短的生命。只有他跟爷爷,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  每一个小孩出生,爷爷就会燃起熊熊的希望。可是往往到了第二天,发现小婴儿已经长大了一圈,爷爷便会失望。
  失望的爷爷,会在山洞里一个发光的板子上写上新生儿的名字。
  “这样,神就会知道他的名字,并护佑他了。”爷爷说。
  “我的名字也在这上面吗?”鲁宾问。
  爷爷道:“不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鲁宾觉得很奇怪。
  “因为,孩子,你就是我。你迟早有一天会接过这个星球,对神而言,你跟我是同一个名字——A84。”爷爷说。
  鲁宾并不喜欢这个冰冷的名字。爷爷应该也不喜欢。
  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老去,鲁宾却被安排学习。每次当鲁宾走进山洞时,鲁宾就觉得那扇木门隔断的不是阳光而是时光。鲁宾的生命很长,爷爷却总说不能浪费。不能浪费的原因,大概是爷爷的生命似乎不太够用了。
  丰收节的前夕,天神的使者又出现在天上。这次,天神除了食物还送来了一个人。按道理,爷爷应该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,感恩天神的恩赐,然后“净化”新的人。
  可是这一次,爷爷的祭祀出现了意外。爷爷突然生病了。爷爷的生命再长,终究会有油尽灯枯的时候。因为爷爷身体不适,鲁宾破天荒地被准许跟天上下来的人待在山洞一旁的木屋里。说是待在一起,其实是要鲁宾看管这位天外来客。
  鲁宾友好地将一块熟肉递给他——这次从天上下来的是一个黑头发的少年。少见的黑色头发,白嫩的皮肤,精致得像爷爷画册里的画。这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少年,大概就像爷爷说过的精灵。
  “你见过蝴蝶吗?”鲁宾问。
  少年不说话。同样也拒绝了鲁宾的肉。
  “你见过蝴蝶吗?”鲁宾不甘心地追问。
  少年抬起头。
  鲁宾的心震撼了一下,这个漂亮的人长了一双像野兽一般的眼睛。这是怎样的一双眼啊,像是黑夜化成了水滴进了他的眼,结了冰。冰冷而带着不屑。
  “叛徒。”黑发少年对鲁宾说,眼角眉梢都带着恨意。浓得化不开的恨意。
  “你说什么?”鲁宾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  “贪生怕死的懦夫!”黑发少年咬牙切齿地说。鲁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唾弃。
  鲁宾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,就在这时,爷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  “那你觉得要怎么样才不是懦夫呢?像你们一样毫无价值地去送死吗?鸡蛋碰石头——如果鸡蛋是鸡蛋,石头是石头,那么你哪怕碰光了所有的鸡蛋,石头也不会增长一条缝隙。”爷爷道。
  他的行动有些缓慢,鲁宾连忙去扶他。爷爷盘腿坐在木屋里,像是一座巍峨不可动摇的山。
  “所以你就当了叛徒?”少年质问,“帮着敌人监视自己的同胞?躲在这不毛之地当你的土大王?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?木屋,祭祀,真可笑,你以为你生活在远古吗?你忘记了他们是怎么剥夺我们的星球的吗?你只知道自己享乐吧。几乎所有的人都受了衰老辐射的照射,而你跟你的孩子却完好如初,你觉得很高兴吗?”
  鲁宾觉得自己心里一颤,揪着爷爷的袖子道:“爷爷,他在说什么?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  爷爷点点头道:“是。他说的是真的。我们不是祭司,我们只是这所流民点的监管人——这里,不过是宇宙边缘的一所监狱。等我死了,你就是这里的监管人。”
  黑发少年脸上浮起一丝冷笑。
  鲁宾却几乎要哭了出来。
  爷爷摸摸鲁宾的头,道:“孩子,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。”
  鲁宾睁大眼睛听着。
  爷爷却说:“你们跟我来。那个孩子,你不要逃。这个山谷的屏障圈之外,是目前的你对付不了的野兽——类似古文明里的剑齿龙。还有你受不了的气候——这个星球正在进入冰河时期。”
  黑发少年闻言,默默无声地跟着爷爷和鲁宾一起进了山洞。
  山洞是一个溶洞。曲曲折折的路像是蜘蛛网般延伸。有的延伸进黑暗,有的走进光明。在这溶洞后室的一侧,有一扇隐藏在石柱后的门。爷爷总说,这扇门通往“未来”。鲁宾一次都没有进去过。
  “打开吧。你们两个一起。”爷爷说。
  鲁宾跟黑发少年对视一眼,一起去推那扇门。
  门开了。
  一条狭长的甬道。甬道的形状像极了蜂窝。甬道里面的物品更像。蜂窝甬道的两侧是许许多多的大罐子,像是蜂窝里的虫蛹。罐子里泡着许多人。有的大一点,有的小一点,有的已经是一副老者的模样。
  “这是……我!”鲁宾从一张脸上认出了自己。
  “也是我。”爷爷说,“这些都是失败的我们,而鲁宾,目前,你是唯一破茧成蝶的那只蝴蝶。这便是当‘狱卒’的又一个好处。我能够得到这样一个简陋的克隆舱——他们并不愿意在看守上花费太多的精力——于是我有一定几率能得到一个不会快速衰老的自己。我已经尽力了,以后就看你了,鲁宾。如果幸运的话,‘我们’能将文明一直传承到族人寿命恢复正常的那一天。如果不幸,我们的克隆失败了,我们就是以后神话里偷火种的普罗米修斯。”
  鲁宾看着爷爷,还有突然之间不再说话的黑发少年。
  “与其静静等着死亡,”爷爷说,“不如播下希望。”
  黑发少年沉默了一会,竟然点了点头。
  “这个小星球,你可以把它称为监狱,也能把它看做保护幼虫的虫茧。你们知道为什么两个月亮一个叫‘忘记’,一个叫‘希望’吗?因为,我们只有等到时间渐渐过去,只有等他们忘记了我们的存在,等到‘诅咒’从我们族人的身上消失,我们才能够再次开启新的文明。种族才能够得以延续,甚至——在许多年以后积蓄好足够的力量,破茧成蝶。天下之事,周而复始,只要活着,就一定会有那么一天。”
  “这就是您说的鸡蛋碰石头,鸡蛋碎再多,石头也不会坏的意思吗?”黑发少年问,他使用了敬语。
  “是的,你很聪明。我们就是鸡蛋,他们是石头。现在的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。一味地送死有什么用呢?如果想要生存,我们必须学会把自己包裹起来,装进虫蛹里。”爷爷说,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  “爷爷…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鲁宾紧紧地抓住爷爷的袍子问。
  爷爷叹了一口气,摸摸鲁宾的头。 
  “发生了一场不公平的战争。”黑发少年开口道,“我们被打败了,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。”
  简单明了。这似乎就是所有的理由。
    那天之后,爷爷的病益发重了。鲁宾接过了爷爷的权杖。他告诉所有人“我们很快乐,我们受神的眷顾”。
  于是,大家都快乐地生活着,一如既往。
  黑头发的少年也留了下来。按照程序,拐杖吸走了他的记忆,但是他跟鲁宾仍然是朋友。
  部落有了图腾,是一种奇怪的生物,名叫蝴蝶。
  “这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,肚子像蛇兽,头像蜻蜓,翅膀又这么大。”失去了记忆的黑发少年笑着说,“简直就是四不像呢!”
  “嗯。有一天,我们还会见到它。在很多很多年之后,它会破茧成蝶。”年轻的新祭司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