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田湖出发去找李白
 
 
  出走和背叛,是少年时代楔进我脑里永远也拔不出来的一根桩。
  成长是由无数次想要出走,而又不得不留下的过程叠加起来的。在那偌大的田湖村,父母给我们的爱,多得常常从小院漫出来。然而这种爱,还总是不能化去一个男孩想要离家出走的念想。有一天,我决定出走了。我要爬到九皋主峰上。
  老师说过,九皋是伏牛山余脉东延的主峰,海拔九百多米,中国第一本诗集《诗经》上的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”,说的就是那山和那峰。说唐朝的李白,曾独自从龙门走来,上过那山峰,还在那儿留过一首名为《鹤鸣九皋》的诗:昭化呈仙质,长鸣在九皋……
  这首诗,有啥意味和蕴藏,那时我是完全不懂的,但却觉得不懂反而好写了。
  我总以为自己能写出那种人人都不懂的诗,也就蓄意要爬到那山上,和李白一样坐在山顶,诗兴大发,写出一首好到别人都看不懂的诗。当然,写不写诗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终于离家出走,独自走了很远的路,经过了很多事,遇上了很多的艰辛和奇遇。它们都被我一一征服后,我成了站在山顶上的一个大人物。 
  浪漫和草率,在我幼稚的胸膛发酵鼓胀着,使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离家出走的英雄气。走小路,过村庄;在村头遇到了土狗追着我跑叫;遇到了哪村的一匹惊马从我身边飞过去,我都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惊异。就这样,我独自走到了九皋山下那条“牛瞪眼”的小路上。
  山在头顶,我在山下,太阳烧在我的发梢上。我知道我不久就要登上九皋山。我要站在峰顶上,让风吹着我的头发和衣服,把我的胳膊高高举起挥动着,用我最大的嗓子对着天下唤:“有一天我要吃得好,也要穿得好!”
  为了不在写诗和爬山的路上碰到三姑家里人,我有意绕过三姑家住的梁疙瘩村。到了终于可以看清山顶时,以为峰顶到来了,诗也可能到来时,却从不远处的山崖边,爬上来一个人,他竟是我要闪躲的三姑父。三姑父就像专门等我一样出现了。我呆在崖头边上,三姑父看着极吃惊的我,很快平静下来连问了我三句话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“是你三姑让你来这儿找我的?”“走,我们回家吃饭去。午饭都错过时间了。”我就这样莫名其妙、前功尽弃地被我姑父强拉硬拽着回他家里了。匆匆吃了饭,赶着日落和黄昏,就带着我下山和过河,又把我送回田湖了。
  我盛大、庄重的离家出走,就这么草草地结尾。一场人生庄严的梦想与宣誓,还未及最后登上宣誓台,就被人从梦中叫醒了。现实总是比梦想有力量,少年明亮美妙的梦,被现实一碰即破后,我这一生,再也没有机会登上那座山,再也没有可能在那山顶李白待过的地方坐坐与站站,高举着胳膊大唤了。
  我的少年就这样了,还是那时候的李白好。
  可我连李白的影子都没找到,就那样在历史与现实的错口和李白分手了。

(文/阎连科)

 思考
  ①文章多次写“我”欲站在峰顶“振臂高呼”的愿望,有什么表达效果?
  ②“我”渴望和李白一样坐在山顶写一首好诗,但最终“连李白的影子都没找到”,你认为“我”的成长与李白有怎样的联系?请简要谈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