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工,在哪儿

文/翌平  图/赖永彦


 
 
  老A就躺在我的床上,现在他只有一寸大小。  

  我和老A第一次见面是在欧洲一座名城的武器博览会上。尽管那里的安检很严格,尽管安保部门要求每个电子人都关闭自己的电子附脑,可当我与老A对视的那一秒,彼此就心照不宣了。那是电子人之间的默契,特别是像他和我这样的超级智能电子人。从目光中我们彼此心领神会,我想,我躲不过他的眼睛,他也同样无法掩饰自己的身份。说得对,我们都是身负重任的特工。
  在所有的武器装备里,有一座蓝色液体池被严格把守着,那就是“生命之源”特殊繁衍池。说得清楚一点,那是一种营养液,当生命处于核打击后的灭绝期时,这种蓝色的液体会给予人类唯一的庇护。这是M国发明的一种新的可再生循环的营养液,有时我真的怀疑,他们是否有胆量,将这炙手可热、令全世界特工垂涎并为之拼命的东西公开展出。
  后来得到的情报证明,这的确是真的,因为M国总统要说服欧洲各国购买这种可以用来发动核战的保护液,所以本次交易会成了世界的焦点。所有接近蓝池的企图都是徒劳的,那里站着16名机械战士,他们的机械手臂可以将任何强取蓝液的人当场缉拿。
 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,M国总统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,他身边是G国的总理、Y国的国务卿和X国的女首相。他们相互谦让着来到会场,鱼贯地走向那个蓝池。
  我们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家伙拼命地挤过去,一眨眼工夫,他的西服上已戴上了一个M国总统随行人员的标识。老A和我都清楚,他,是我们的同行。
  红头发挤到蓝池边,小心地推开机器卫士的手,一副认真的模样,倾听M国总统略带自喜的介绍。他非常随意地弯下腰,领带很自然地垂落到蓝池里,将领带夹浸在液体里。我与A都没吭声,默默为这位同行祈祷。
  红头发走出大厅时,被几位大汉“接”进了一辆高级飞车。那辆车直接从原地起飞,几秒钟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明天的电子环球新闻上或许就能发现重伤的他,他会失去记忆,丢失身份,丢失一切。    

  我们滑翔式飞行地接近博物馆,因为身穿隐身的防红外线外衣,我满身大汗。我的团队降落在大厦顶层,屏蔽并诱骗摄像及红外线监视系统,花了大约半小时。一切就绪后,我沿着助手用凿壁炸弹开辟的通道,降落到那座安放蓝液的大展厅。
  我的安全空间只有门后的一平方米,我启动了小小的隐身无人车,向装有蓝液的水池靠近。我的隐身车穿过一道道红外线和电视扫描线,接近那个水池。突然,它失控地暴露在监控区域里。我不停地按动按钮,却没有一点反应。
 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,落在我的身边。我本能地拔出刀,那个影子却小心地举起双手,将食指放在嘴边,轻轻地说了声:“嘘——”他摘下帽子,是老A。看得出,他没有恶意。他指了指嘴巴,无声地说:“既然都是为了蓝液,不如联手一搏。”我同意了。身为特工,我们有自己的规矩,一个电子特工的承诺远远胜过人类最信誓旦旦的担保。
  老A很快解决了信号屏蔽,我的车子又开始移动。为了方便协作,我们在对方的电子脑区域内开辟了一个共享区,这样我们获得的信息,对方都可以使用。
  我的小车渐渐爬上那个透明的游泳池,越过围栏,潜入水池。它的侵入让蓝池里的鱼有点受惊,池中有个睡着的戴着呼吸面具的孩子也被惊醒,他哭着抓住了车。这出乎我们的意料。老A很沉着,他用激光手电打出一个变幻的图案,吸引了小孩的注意力,我的车终于逃出了那个水池。
  我们逃出的时候天已经微明。A和我握了下手,说:“合作很愉快,以后有机会再来,我叫A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  从此我们俩在对方大脑的外部区域建立了一个共享区。我的上司T对此格外满意。能遇到A实属不易,更何况成为他的脑共享伙伴,就更是意外的收获了。
  因为老A可能是我们未来十年中最可怕的敌人。   

  说说脑共享吧,这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。我们都是超级智能电子人,换个通俗的说法,我们的大脑拥有一个数字接口,可以与世界上的任何网络联网,网络上的许多超级资源也能被我们随时享用。
  为了避免网络的不良功用,我们在每个人的大脑都划出了一个区域,可以用来共享。共享人之间可以做到完全的心领神会,并参与到彼此的思维过程中,甚至影响彼此的想法。所以,除非绝对信任的人,不会开启这项功能。因为这意味着一种信任,与你共享的人可以扫描到你的脑纹,从而了解你大脑里的一切的生物及生理细节,记录你的基因详情,从而完成对你的思维进行修正甚至改写。
  每个特工表达真诚的行为,就是向对方开放共享区。我想老A与我一样,尽管彼此各有心思,但觉得同为特工,彼此是可以合作的。
  我这次行动的成果被运进国家实验室,通过智能计算机的分析很快分解出配方。科学院很快研制出另一种试剂,它能够分解蓝液,让其成为一种失效的液体。这也就意味着M国的核威胁失效了。
  我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接近老A,按上司的说法是通过交换一些非绝密性情报换取他的信任。为了消除这个老牌特工的心理防备,我们还选定了一些国外目标,制定了几次特工活动。这些计划都没有事先安排,目的就是保证它发生的真实性。我与老A的组织一起,打劫过非洲最大的军火商,解救过索马里海上被绑架的富商,还抢了两次银行金库。所有行动都像是为了钱,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标准的职业特工,为了钱在这个道德日益崩溃的世界打拼。直到有一天,老A忽然在我们的大脑共享区里冒出一个想法。这个想法,让我大吃一惊。
  “嘿,哥们儿,我们可以捞一票大的,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。”老A说。  

  “有人想要一张C国核导弹发射井的分布图,价钱你定。”老A说。
  我停顿了不到一秒钟,尽量不让我的大脑共享区中显示出异样。对于脑共享伙伴来说,你大脑中的情绪波动对方会立刻感受到。
  可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,我知道我的脑电波开始剧烈地蹿动起来。
  “绝不,”我大喊着,“老A,你要知道C国是我的祖国,我怎么可能做一个叛国者!”我滔滔不绝地大谈祖国悠久的历史和我对它的感情,我知道老A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。我的反常不会逃过他那双职业的眼睛和电子特工的大脑,我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,这样的情绪可以理解,因为我从小就接受爱国教育。老A等我说完,耐心地开导我。他说这是一笔高价的生意,对方出的价钱足以买下海洋里的某个小国。出资方不仅要搞到这张图,还同样委托老A获取M国核武器的部分密码,如果交易成功,大家就都可以收山了。
  我并没有立刻答应老A,而是关闭了共享区,向老T请示。
  出乎我的意料,上层很快批准了这个方案。老T满面春风地找到我,让我看行动组草拟的计划,确实无懈可击。看来上层真的要牺牲一些军事设施,可这样的代价值得吗?
  我与老A联系,看来他在很有信心地等待我的答复。
  “我有一个要求,”我说,“我要你收入的三分之一,外加你获得的M国的核弹密码。”老A笑了,意味深长。
  他痛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,并给我在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里注入了上千万的订金。随即,我同他一起,开始了这次危险的旅行。
  根据行动部的资料,我们锁定了一位上将,看他的简历和个人爱好,我想他是最合适的人选,老A也这么认为。
  上将有个上大学的女儿,很喜欢花钱。在我们的安排下,她很快找到了一份轻松的兼职工作。在一次很随意的赌酒中,女孩一晚上输掉了自己的豪车,于是答应将我们引见给他的父亲。
  老A与我设计了一个连环套,让那位将军一点点走入圈套。我们得到了一份又一份的绝密地图,上面清楚地标注着导弹的精确位置,还有虚假替代物的位置。拿到这份情报,我将这份地图传给老A,然后按照要求,将那位将军送出了国。
  接下来的一个月,国内众多核弹发射井遭到了来自太空的攻击。当雷达测到来袭目标时,已经晚了。我听到这样的消息,心情非常沉重。老T似乎并不这样想,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,然后小心地告诉我,都是假的。我们复制了80%的模型,还有10%的井是废弃的,现在我们有理由反击了。
  C国的军队很快在海上开战了,海军击沉了M国的同盟J国80%的军舰,还夺取了他们在太平洋中几个重要的小岛。与此同时,国家黑客兵团接管了M国核阵地的部分核武器,然后改写了加密程序。这些古老的核导弹现在成了C国的核武力量,通过网络它们可以随时打击M国的任何地方。因为核导弹身处M国腹地,这样的核威胁时刻都会发生,M国不得不向C国抛出橄榄枝。  

  老A就躺在我床上,只有一寸大小。像所有不幸的特工一样,他是被击毙的,被我们的人击毙的!而他脑内的所有扫描内容,都在我床上这块一寸大小的芯片里。
  从那次震惊世界的“核武事件”后,老A开始从我的视线中消失。T老板找过我几次,从另外的渠道得知,老A皈依了某个恐怖组织,或许他一开始就是这个组织的灵魂人物。
  从那时起,他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不断策划恐怖袭击,所有的发达城市都留下了他的痕迹。让人不能容忍的是,他也开始对我的国家发起攻击。在几次高铁与航空爆炸案中,都有老A的影子。
  捕杀他的行动是秘密进行的,除了老T,同老A有过联系的人都没有参与。飞行小队在夜色里袭击了他的院子,无声炸药首先轰开了他的大门,三支小队从三个方向冲进院子。老A是个久经沙场的人物,却栽在了自己挖的地道里,被地道机器人击毙了。
  世上只有我的大脑能读出老A的想法,因为我与他有一个共享区。我将自己的大脑接口连到超级电脑上,将老A的大脑复制芯片插入了读卡器。很快,3D立体屏幕上显示出我与他的共享区联通了。我打开了他的共享区,试着阅读他的思想。在共享区的深层,我发现了几个打好的信息包,像往常一样,我打开了其中的一个。计算机提示我是否扩散,我考虑了一下,然后确认。信息包开始解码,我感到一股舒适感,那个数据包开始在我大脑的共享区里扩展。
  老A会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什么呢?他可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捉摸的人了,也许打开这些数据就可以知道他的想法,可我总觉得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,却从不说破。如果真是这样,他一定设下了某个圈套,难道说?计算机的红灯亮起来,发出了警告。那个输入我大脑共享区的数据包,扩展的数据已超过了共享区的容量,正在重新格式化我的大脑!
  天啊!我试图努力阻止它,但已来不及了,我的双眼开始发黑,脑袋像火箭回落到地面上一样,发生连续的剧烈撞击。无数的声响在大脑中回荡,接着便是一片漆黑……

  今天是我复命的日子,我驾着飞车来到老T的办公室。经过眼纹、指纹和脱氧核糖核酸检测后,我走进了这座最神秘的办公大楼。
  老T的眼睛充满血丝,见我进来,他面露惊诧地望着我手臂上搭着的雨衣,然后忽然想打开自己的抽屉。我知道他在摸枪,但他马上又放弃了。他看着我笑了笑,望了望我抬着的手,然后知足地跌坐在沙发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哈瓦那雪茄烟,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,说:“老A,你终于来了!”